窗外的月光从窗口漏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将他们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。
红烛已经燃了大半,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,在烛台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蜡油,像一朵一朵被揉碎了的残花。
火苗跳了跳,将满室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。
翠儿端着茶盘站在院子外面,听着屋子里偶尔传来的极轻极轻的笑声和说话声,嘴角翘得老高。
她将茶盘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,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旁边,看着天上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,心想,大帅和夫人今夜大概是不需要她伺候了。
院子里的紫藤架上光秃秃的,月光从枝条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银。
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竹影在院墙上摇摇晃晃的,像有人在轻轻叩着门扉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更天了。
可那间小院子的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从窗口漏出来,落在青石板路上,落在那丛随风摇曳的翠竹上,落在那架光秃秃的紫藤上。
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,苏淡月靠在他怀里,头枕着他的手臂,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像催眠曲。
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,睫毛微微垂着,烛光将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,嫁衣还没有换下来,大红色的绸缎铺了满床,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中流光溢彩,翅膀铺展开来,像要飞起来一样。
沈渡低下头,看着她快要睡着的脸,嘴唇落在她的眉心,很轻很轻。
他的声音从她眉心传下来,低低的,沙哑的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、虔诚到近乎卑微的温柔:
“睡吧,月月。
我在。”
苏淡月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,脸往他胸口蹭了蹭,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,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。
她的手搭在他胸口,手指微微蜷着,和一个月前在车里睡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,和更早以前在苏府、在山洞、在马厩里所有她靠近他的时候,一模一样的姿势。
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,缩在主人怀里,收起了爪子,藏起了利齿,只露出柔软的肚皮和最脆弱的脖颈。
沈渡看着她睡着了的脸,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,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,看着她耳尖上那颗小小的痣。
他将被子拉上来,从她的肩膀一直掖到她的腰侧,将被子塞进她身下压住,做完了这一切却没有收回手,将手搭在她腰侧,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其实还没有隆起,才三个多月,什么都看不出来,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,暖暖的,软软的,像一团刚被点燃的小火苗,在他掌心里安静地燃烧着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口移到了墙角,红烛又矮下去一截,烛泪在烛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,凝固成了暗红色的、不规则的形状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,四更天了。
沈渡没有睡。
他睁着眼,看着怀里的她,看着月光在她的脸上一点一点地移动,从额头移到鼻尖,从鼻尖移到下巴,从下巴移到她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。
她的手指微微蜷着,和从前在马厩里他远远看见她的时候一样,那时候她总是抬着下巴,眼尾扫着,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,可她的手指总是微微蜷着,像一只随时准备伸出爪子挠人的猫。
那时候他想,这只猫的爪子一定很利,挠人一定很疼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只猫会躺在他怀里,收起了爪子,藏起了利齿,露出柔软的肚皮和最脆弱的脖颈,把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,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,听着他的心跳入睡。
沈渡的手指落在她耳尖上那颗小小的痣上,轻轻碰了一下,很轻很轻。
他的嘴角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上牵了一下,弯成了一个完整的、毫不掩饰的、带着温度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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