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秃子连滚带爬退出堂屋,直奔染缸房。
巧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才转身面对那些还聚在墙根观望的工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自今日起,厂里大小账目,右下角必须有缠枝莲铜印压痕。
无痕者皆为假账,按家法处置!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又补了一句:“我爹的‘雨过天青’染液配方,由我接手。
钟家的技艺,断不了!”
工人们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,有人还在犹豫。
巧英看在眼里,又添了一把火:“厂子今日重启,复工后薪水照发,年底若有盈余,按人头分红利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?
大小姐说话算话?”
“大夫人当年也是这般,大小姐随了她!”
“听大小姐的!
准没错!”
有人带头喊了一声,众人纷纷应和,扛着工具往染坊走。
织机的咔嗒声渐次响起,像沉睡的巨兽重新睁开眼,一下,两下,汇成一片。
巧英站在廊下,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背影,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半分。
“大小姐,”福伯凑近,压低声音,“您方才说年底分红利,库房里可没那么多余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巧英擦了擦额角的细汗,忽然露出几分少女的狡黠,“可工人要是不安心,厂子转不起来,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。
先稳住人心,钱的事,再想办法。”
福伯愣了下,随即摇头笑了:“大小姐这招,跟夫人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巧英没接话,转身往染坊走。
她脚步忽然一顿,想起方才在染缸边闻到的异味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那缸被砸碎前,她就觉得颜色不对——泛紫的靛蓝,刺鼻的酸臭,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杏仁味。
她娘死的那天,嘴唇也是发紫的。
巧英攥紧了银梭,加快脚步。
染坊里雾气氤氲,三口完好的靛蓝缸靠墙立着,碎缸已经被工人们清理到角落,可染料渗进青砖缝里,怎么都擦不干净,蓝汪汪的一片,像是地面在流血。
巧英蹲在那口最大的缸边,指尖沾了点染料,凑到鼻尖轻嗅。
苦腥味里裹着一丝极淡的异味,像是杏仁,又像是苦桃核,刚闻到就被草木灰的涩味盖过去了。
她眉头微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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