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照着土坯墙上糊的桑皮纸,那是去年从养蚕的张大户家讨来的,边角都已经发黄发脆。
夜深时,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,听着婆娘和娃的呼吸声。
炕席下的稻草扎得人脊背疼,可他不敢动 —— 一动就会惊醒她们。
窗外传来几声狗吠,许是巡夜的更夫,又或许是山里饿极了的野兽。
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把锈柴刀,那是防备野兽用的,也是防备…… 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鸡叫第二遍时,他又爬了起来。
灶房里的稀粥换成了野菜汤,绿油油的是昨天在田埂上挖的马齿苋,煮得黏糊糊的,能照见人影。
天刚蒙蒙亮,李二柱又扛着锄头站在自家的两亩薄田里了。
晨露打湿了裤脚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,抬眼却见田埂上突兀地立着三个人,倒让他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。
那三人都牵着高头大马,马鬃梳得油亮,嚼子上镶着的铜环在微光里晃眼。
领头的男子穿着月白锦袍,腰间玉带勾着块鸽卵大的玉佩,站在裂着缝的田埂上,倒比自家屋头的晒谷场还要稳当。
他身后两个女子,一个穿绯红罗裙,鬓边斜插着金步摇,另一个着水绿襦裙,手里把玩着颗莹白珠子,光是那裙摆扫过草叶的样子,就比县太爷家的小姐还要金贵。
李二柱缩在田埂阴影里不敢作声。
就见那男子把马缰绳往红裙女子手里一塞,靴底碾过干裂的泥块,咔嗒一声脆响。
他俯身抓起一把土,指缝间漏下的沙砾混着枯草,顺风扬出去时,竟有几粒溅到了李二柱的粗布短褐上。
“怪哉。” 男子眉头蹙起,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宝瓶口前日测过水位,比往年同期还高两尺,都江堰的分水堤也未曾溃决,这成都平原的腹地,怎会旱成这般模样?”
男子目光扫过连片干裂的田地,忽然瞥见缩在田垄后的李二柱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是这田的主人?”
李二柱腿一软差点跪下,手里的锄头当啷砸在地上,结结巴巴道:“是…… 是小人的地……” 晨光恰好漫过公子的脸,李二柱这才看清 ——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,眼瞳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,眉骨棱棱分明,嘴角虽抿着,眼角却带着点暖意。
正发怔时,那公子已经迈开锦靴走近了,蹲下身时衣摆扫过地上的枯草,动作竟没半分骄矜:“大哥,这地旱成这样,怎么不组织浇水?
我见江里的水量还足……”
这一声 “大哥” 让李二柱愣住了。
他攥着衣角蹭了蹭手心的汗,见对方虽衣着华贵,眼神却澄澈得很,不似县里那些恶少的横眉竖眼,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。
他咽了口唾沫,把憋在肚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,只是声音还发紧:“这位公子…… 怕不是本地人吧?
是路过,还是在城里做买卖?”
文渊颔首时:“我是路过此地。”
李二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,露出黄黑的牙齿,像得了彩头的孩童:“公子果然是外乡来的!
不瞒您说,这地原是能浇上水的。
往年雨水匀实的时候,这片田能打不少粟米呢。” 他蹲下身扒开干裂的土块,指腹蹭过坚硬的泥皮,“可这规矩…… 唉!
越是天旱,水就越金贵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 文渊追问时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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