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浩然早早起身梳洗完毕,正准备升堂理事、处置首日公务,门外书吏手持两封素色丧帖,神色凝重地快步入内,躬身递上。
“大人,晨间快马递来两封急信。”
秦浩然接过两封素笺,缓缓展开信纸,两行墨字凄然刺眼。
湖广沔阳府竟陵县柳塘村李门秦氏姻亲李松遥泣血谨启
景行贤弟如晤:
见字如面。
此书抵南都,料已深冬。
本不欲以凶耗扰贤弟公务,然先祖父弥留之际,日夜念念皆为汝名,愚兄不忍隐匿,只得含泪修书相告。
先祖父于天奉二十八年十月初七日酉时,安然辞世。
是日傍晚,天色晴明,祖父犹安坐廊下藤椅,手展书卷,一如往日。
家人唤其用膳,久无回应,近前探视,已然瞑然长逝。
手中书卷未合,恰停《论语·为政》一篇,乃是祖父平生最喜诵读之章。
老人家面无戚色,状若酣眠,走得安详从容。
祖父三年前罹痴疾,精神体魄日渐衰颓。
纵使神智昏聩,依旧每日晨起坐于廊下读书,声微而字正,岁岁不辍。
家人问其何故执着,他只道:“读书一生,习性难改,闲歇不得。”
自患病后,祖父时常神识昏蒙,多忘人事,偶有不识儿孙,晨起便执意奔赴书斋,欲为门生课业讲学。
家人苦劝归歇,他便蹙眉嗔责,唯恐耽误学子课业、贻误后生。
可但凡神智清明片刻,必先问询你的近况:顺天府政务诸事可还顺利,一一挂怀。
你历年寄回家书,祖父每封必令家人诵读数遍,读后亲手叠藏,置于枕畔,朝夕观览。
愚兄整理遗物时,于其枕下得一旧木匣,内里尽数是你历年家书,按岁编排、一封未失,足见惦念之深。
祖父辞世前三日,忽然神思清朗、精神转佳,是回光返照之兆。
他自起坐榻,命家人整冠理衣,亲手取出架上《四书》,逐页翻阅。
日暮时分,执我之手,轻声问道:“承渊尚在武昌府读书否?”
我颔首应答。
祖父默然良久,缓缓道:“此子风骨,酷似其父。
天资品性,皆是上上之选。”
言罢沉寂许久,终是轻声嘱托:“转告浩然,得闲可归乡一顾,老夫甚是念他。”
此便是他清醒之时,最后一句完整言语。
此后三日,祖父终日昏沉,偶睁双目,眸光浑浊,唇间频频轻唤:“浩然、浩然…”声声微弱,渐至无声,终安然归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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