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记者客气了,如约而已。”
高天阳起身迎客,脸上铺开标准的商业笑容,上前抬手示意沙发落座,顺手拿起茶具慢条斯理沏茶,动作行云流水,完美复刻出商界名流的待客姿态,看不出丝毫破绽,“江城日报的年度专访,是正经工作,我理应配合。”
两人落座,隔着一张实木茶桌相对而坐。
助理很有眼色地退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,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与声响,密闭的空间里,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,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陆峥没有急着翻开采访本,也没有急于提问,只是安静看着高天阳沏茶。
沸水入壶,茶香袅袅散开,冲淡了办公室原本压抑沉郁的气息。
“梅雨季的江城,总是闷得让人心里发慌。”高天阳率先开口,端起两杯清茶,递过一杯给陆峥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感慨,刻意用家常闲聊掩饰心底的惊涛骇浪,“今年商界行情本就艰难,连绵阴雨,更是让人提不起精气神。”
“是啊,天潮心沉。”
陆峥接过茶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眸光温和,应声附和,顺着对方的话头闲谈,没有半分审讯盘问的压迫感,“不止商界,全城各行各业,这段时间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劲儿。
越是安稳平静的日子,越有人暗中搅动风雨,扰乱人心。”
这句话温和清淡,却暗藏深意。
高天阳沏茶的指尖骤然微顿,极其细微的一个动作,转瞬即逝,快得几乎无法捕捉。
但落在陆峥眼里,已然足够。
细微的失态,恰恰印证了夏明远传来的情报——高天阳已然心生悔意,内心防线濒临崩塌,只是顾虑身家、顾虑家人、顾虑性命,迟迟不敢彻底反水,只能在正邪之间反复挣扎、左右摇摆。
他不是天生的恶人,只是被欲望裹挟、被黑暗胁迫的普通人。
有逐利的私心,也有未泯的良知,有对名利的贪恋,也有对家国的敬畏。
这便是最真实的人性,没有绝对的黑白,只有挣扎的抉择。
陆峥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清茶,语气依旧松弛随意,如同老友闲谈,不疾不徐开口:“高会长深耕江城商界数十年,看着这座城市一步步繁华崛起。
江城安稳,商界才能兴盛,百姓才能安居。
说到底,商人逐利无可厚非,但根基永远是故土安稳、家国太平。”
“无根之利,无源之财,来得快,去得更快,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,甚至连累家人、满盘皆输。”
句句家常,字字提点。
没有直白的胁迫,没有严厉的质问,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,只是用最朴素的道理、最贴合人情的话语,戳中高天阳心底最深的忌惮与愧疚。
高天阳沉默良久,低垂的眼眸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,茶水的热气氤氲在他眼底,模糊了神色。
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。
可一步错,步步错。
自从沾上“蝰蛇”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退路。
组织纪律严苛、手段阴狠残酷,叛徒、反水者从无善终,阿ken的狠辣手段他亲眼见过,苏蔓被操控、被灭口的下场他心知肚明。
他怕死,更怕自己倒戈之后,妻儿家人遭到牵连,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。
“陆记者常年跑社会新闻、时政财经,看问题倒是通透。”许久,高天阳缓缓抬眼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多了几分真切的疲惫,“只是这世上很多事,从来不是通透就能解决的。
身不由己,才是成年人最寻常的困境。”
“身不由己,从来都不是助纣为虐的借口。”
陆峥放下茶杯,语气依旧平和,却多了几分笃定的重量,目光平静直视高天阳的双眼,“困境可以挣脱,错路可以回头。
最怕的是明知是错,依旧执迷不悟,任由黑暗吞噬本心,最后亲手毁掉自己打拼半生的一切,毁掉守护一生的家人。”
“高会长,你守的是商会,是家业,是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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