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常喜的话语送入耳中,李缜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
他缓缓转过身,烛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“种菜?
锻炼?” 他的声音有些发沉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涩意。
“朕的阿筠……从前在听雨阁,连盆薄荷都懒得亲手侍弄,嫌日光晒了手。
冬日里抱着雪团儿在暖阁里一窝就是半日,能不动则不动,最是慵懒不过的一个人……”
他像是说给常喜听,又像是在质问自己,“是冷宫的供给依旧不足?
还是那些刁奴又暗地里克扣?
竟要她亲自动手下地劳作?
何至于此?”
常喜立刻躬身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,却也肯定:
“回陛下,自那日之后,寒月轩一应供给皆是奴才亲自过问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衣食住行、药材补品,皆是上等份例,只多不少。
谢庶人……是自己要求的。
据风箫和月笛回禀,庶人说,闲来无事,亲手侍弄些菜蔬,看着它们生长,心里也踏实。
活动活动,筋骨舒展了,心情也跟着好些。”
“闲来无事……心情好些……” 李缜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,嘴角扯出一个极苦涩的弧度。
他踱步到御案前,手撑在冰冷的案面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案上摊开的是七月二十六启程回长安的旨意草稿,朱砂笔迹未干,像一道即将落下的闸口。
“是朕……” 他的声音低哑下去,带着沉甸甸的悔恨,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心尖上碾过。
“是朕亲手将她推到了那方寸之地的寒月轩,让她在枯井塌殿旁求生。
是朕毁了她的家族,抄家削爵,令她父兄零落……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淖,看尽世态炎凉。
她如今这般……沉静,这般……坚韧地活着,甚至学着种菜锻炼,这所谓的‘成长’,是朕……是朕一刀一刀刻在她身上的!
是朕逼出来的!”
紫极殿内一片死寂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常喜屏住呼吸,不敢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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