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兰姑姑却也不恼,只深深看了她一眼,唇角微微一弯,道:“娘子记着便好。
时辰不早,老奴还要回去复命,告辞。”
谢母忙命人送客,又亲自将佩兰送到二门。
待她回来时,却见谢书筠已经拆开那盘云锦,把藕荷色的那匹披在身上,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。
“阿娘,你说这匹做条轻容纱裙好不好?
夏日里穿着定然凉快。”她回头冲母亲眨眨眼,“比那劳什子十二破裙强多了。”
谢母一口气噎在喉咙里,半晌,只长长叹了口气。
窗外,白猫被阳光晒得翻了个身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暮色渐浓时,谢书筠盯着镜中满头珠翠的自己,忽然冲冬葵眨眼:“你说陛下见着我这身打扮,会不会以为姑母把麟德殿的烛台搬来我头上了?”
边说还边用凤仙花汁在绢帕上画乌龟,龟壳上工工整整写着“李”字——正是当今天子的姓氏。
更深露重,窗外星河垂落,谢书筠翘着脚晃荡腰间羊脂玉禁步,盘算着明日定要在皇帝跟前装得木讷些——
最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识得琵琶谱的呆美人,省得卷进前朝那些刀光剑影。
毕竟宫里最妙处,当属尚食局新来的岭南厨子做的荔枝冻,谁耐烦管他们母子斗法?
次日卯时三刻,菱花镜里浮着未尽的晨雾。
谢书筠艰难地睁开眼,只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。
昨夜里翻来覆去,竟辗转到了后半夜才迷糊睡去。
铜镜中映出一张犹带睡意的脸,眼下一抹淡淡的青痕。
冬葵心疼地皱了皱眉,手上却不停,先用热帕子敷面,又抹上润肤的玉女粉,一层层细细打理。
冬青则打开妆奁,将昨日备好的钗环首饰一一摆开,金的玉的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谢母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,静静望着这一切。
她看着女儿被两个丫头围着,一件件往身上穿那些繁复的宫装——
先是贴身的轻容纱中衣,再是杏子黄的襦裙,外套那件茜色联珠纹锦半臂,最后才是太后赐的十二破留仙裙。
每穿一层,腰身便挺直一分,每戴一簪,神色便郑重一瞬。
那个昨日还叼着桂花糖、逗弄白猫、拿凤仙花汁画乌龟的疯丫头,正一点一点,变成一个即将踏入宫门的世家女。
谢母眼眶倏地一酸。
她快步上前,接过冬青手里的玉梳,亲自为女儿梳理鬓边的碎发。
铜镜里,母女二人的面容重叠在一起,她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娇艳的脸庞,有许多话涌到嘴边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谢书筠从镜中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,心里那点子困倦和漫不经心忽然就散了。
她转过身,握住母亲的手,弯起眼睛笑了笑,仍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:
“阿娘莫担忧,再不济也有姑母在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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