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旧时代的落幕(2/3)

赵普的声音不疾不徐,一条一条条理分明。

“吕端长处在大局观与容人之量,短板在细务跟进不够紧,可接昭文馆大学士,坐镇中书;张齐贤从三司转中书,钱粮之事烂熟于心,但遣词用典不及翰林出身的人精到,需要磨一磨,可监修国史掌庶政;李沆性子方正,用他做事不必担心走偏,只是过于持重,该出手时犹豫,可入东宫资善堂;王旦比李沆圆融三分,但圆融过头便容易和稀泥,需要上头有人压着,可协理东宫财计。”

他说的是中书人事,可每一句都在给东宫铺路。

赵惟吉站在侧后方一字不漏地听进去,心里清楚——这是三十年首相在用自己最后的分量,给他把执政的班底钉死。

赵普又把枢密院和三司的几桩悬而未决之事逐一点了一遍,包括军器监后续的火器拨款走账路径,以及西北边事的粮草转运备选方案,前后说了将近两刻钟。

说完,他忽然扶着椅圈慢慢站起身。

这个动作来得突兀,赵德昭微微一怔。

赵普离座后退一步,面朝赵德昭深深一揖,腰弯得极低,白发垂在额前。

“陛下践祚十载,削藩平边,澄清吏治,府库殷实,天下已有太平之象。”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,“唯储位虚悬,人心难安,宗支蕃衍,物议易生。

老臣斗胆进言——嫡长平阳郡王惟正殿下性冲淡,喜海事,不乐庶政;楚王惟吉殿下仁孝明断,且为太祖皇帝鞠养宫中,素负人望。

愿陛下早定国本,以绝旁人觊觎之心,免日后旁生枝节。”

话说完,他维持着揖礼的姿态,没有起身。

殿内安静得只剩铜炉里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响。

赵惟吉脊背绷得笔直,呼吸都放轻了。

他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四十六年,头一回被人当面提名储君。

不是暗示,不是试探,是老相公赌上自己三十年的声望,在御前把话说死了。

心口压了块东西,沉甸甸的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赵德昭的目光落在赵普佝偻的后背上,停了很久。

终于,他语气平淡却分量极重地开口,“朕知道了。

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
顿了顿,转头看向赵惟吉,“你先出去候着。”

赵惟吉行礼退出,步伐克制得不快不慢。

走到偏殿廊下时,身后传来殿门关合的沉闷声响。

十月底的风从甬道灌进来,冷得人头脑清醒。

廊角铁马被风吹得轻响,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。

他靠在廊柱上,脑子里乱得厉害。

方才赵普弯腰那一下,白发从额前垂下来的样子,跟殿角那三封被留中的札子,跟父皇摸着墨迹不说话的手指头,搅在一块儿。

他说不清自己是替老相公难受,还是被储君两个字压的,又或者只是一种很荒唐的感觉——他亲手把这盘棋推到了今天,可棋盘上那些老棋子,正在一颗一颗地从边上撤走。

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,殿门才再次打开。

赵普从里面走出来,眼眶微红,面上倒松快了,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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