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昭依旧没有开口,只是伸手从案上取了两份帛卷,递给身侧的窦神兴。
窦神兴接过,展开高声宣读。
第一份是雄州急报:杨业率部反攻辽营北岸,连拔两处边寨,扩大防御纵深三十里,辽军收缩至拒马河北,已无力再犯。
第二份是辽东密报:杨延昭部深入辽东腹地,辽军围剿兵马因补给接续不上被迫收缩防线,东京道流民已涌向辽阳府。
两份帛卷读完,殿中静得连咳嗽声都没有。
“薛相公方才说边将权大,怕养虎为患。”赵德昭抬眼看他,“朕问你,若无边将临机专断,雄州守得住么?”
薛居正的脸色暗了一层,嘴唇动了动没出声。
“辽东搅得翻么?”赵德昭又加了一句,声音比方才重了些,“枢密院在汴京,边将在千里之外,军情瞬息万变,事事请旨,信使还没跑到,仗已经打完了。”
薛居正躬着身子,僵在那里,不敢直起来,也不敢再往下弯。
赵普从左侧文臣列中出来,时机掐得恰到好处:“陛下此言正合太祖旧制。
缘边兵马临机专断,本是祖宗防五代藩镇之祸而立的规矩,战时不可废。”
赵德昭点了下头,没有看薛居正:“传旨中书门下,缘边兵马临机专断之权,仍依太祖旧制施行,中书与枢密院不得随意掣肘。
违者以沮坏军事论处。”
薛居正的额角沁出了薄汗,他把奏章收回袖中,退回列中站好时,背脊挺得极直,用了全副力气才没有弯下去。
退朝后,赵普走到宫门口时故意放慢了脚步,等曹彬并肩走来。
“杨延昭那边,粮草还撑得住?”赵普把声音放得极轻。
“呵,那小子快把辽东搅翻了,只怕是天天吃肉。”曹彬没侧头,声音几乎是含在嘴里,“但是入冬前必须撤。”
赵普脚步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靴底,什么也没踩着。
他直起身:“那就不能让萧达里拖到入冬。”
曹彬没再说话,两人在宫门口各自上了车。
九月十五日夜,福宁殿。
赵德昭把今日收到的辽东密报看完,搁在案角,抬头时看见赵普已经在殿中站了,不知站了多久。
“坐。”
赵普谢恩落座,膝盖不太好,坐下去时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今日朝堂上的事,薛居正回去之后有什么动静?”赵德昭问得直接。
赵普答得也不绕:“据闻当晚召了几个门生幕僚,第二日一早便有两道奏章递进来,一道是礼部侍郎请议互市税率,一道是给事中请定辽使觐见仪注,都是薛居正门下的人。”
赵德昭把手里的笔搁回笔架上,笔架是新换的,沉甸甸的铜质,搁上去时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六十六了啊。”赵德昭目光落在笔架上,“精力不济,政事堂的事怕是顾不过来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该歇歇了。”
赵普沉默了数息,殿中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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