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昭在金陵停留了三日。
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,但不是睡不着,是不想睡。
从扬州到金陵这一路,那道圣旨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转。
皇太子远游冠,朱明衣,九旒衮冕,东宫常服仪制。
名分未至,大位已归。
是父皇的意思。
是大宋开国天子亲笔写下的八个字:朕之元子,彰朕眷倚。
赵德昭从前从来不敢想这件事,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做个闲散郡王就是天大的福气了。
可现在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必须把金陵的一切处理的滴水不漏,带回京师的每一笔账目都要经得起三司的核验。
这是他交给父皇的第一份答卷。
白天他带着李符和几个文官逐项清点南唐府库,金银铜铁,绢帛粮草,兵器甲仗,宫中典籍,一笔一笔的登记造册。
李符跟着他从天亮跑到天黑,这个在瓜洲闸之变中表现出色的中年文官已经彻底服了赵德昭。
他不止一次看到殿下在油灯下审阅文册的时候,用拇指不经意按压左肩,然后若无其事翻过下一页。
李符没有问。
他只是默默的在殿下书案边多放了一壶热茶,把炭盆挪近了两寸。
有一次赵德昭停下笔,盯着誊好的最后一页账册看了很久,手指在封面的角上轻轻压了一下,才发现掌心里已经攥出了一道浅浅的压痕。
他把手收回去,重新拿起了笔。
第四天,班师。
赵德昭翻身上马,动作比受降那天利落了不少,药吃了三天,刘瀚的方子确实管用,左肩的钝痛已经退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酸胀。
他精神头很足,骑在枣红马上腰板挺的笔直,跟身后绵延数里的车队一路北行。
白天赶路的时候他不肯闲着,一会儿叫石保兴过来问沿途州县的防务,一会儿掀开马车帘子跟李符核对文册上的数目。
入夜之后安营扎寨,别人都歇了,他的帐子里还亮着灯,伏在案上把金陵清点出来的账目誊抄成册,写写停停,直到油灯燃尽才合眼。
周猛每晚准时端一碗药进去,赵德昭嫌苦,有几次想偷偷倒了,都被周猛那张黑脸堵了回去。
“殿下,刘大人交代了,药不能停。”
赵德昭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跟刘瀚穿一条裤子了?”
周猛嘿嘿一笑,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。
赵德昭骂了一句,仰头灌了下去,苦的整张脸皱成了一团。
石保兴有时候半夜巡营路过赵德昭的帐子,里面的灯还亮着,殿下伏案的影子映在帐壁上,偶尔传出一两声极轻的干咳,闷闷的,没什么下文,过一会儿翻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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