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一个人多嘴问半个字。
从那天起,前线大营里对赵德昭的称呼就变了。
之前叫郡王殿下的,改口叫了大殿下。
之前路上遇到只是拱手的中层将领,现在远远看见就先站到路边垂手而立。
石保兴私下跟周猛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大实话。
“官家这道旨意一下,就算没有太子的名号,大殿下已经是半个储君了,开封府里那位晋王,这下子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了。”
周猛灌了一口酒,没接话。
此刻,赵德昭就穿着这身朱明衣,戴着这顶远游冠,骑在枣红马上穿过了金陵城的南门。
他的脸比出征时瘦了整整一圈。
颧骨高高凸出来,两腮的肉几乎全消了,颌骨的线条硬朗分明,下巴上的胡茬已经长成了短须,在冷风里微微发颤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,没有张扬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被强行压成了冷硬。
金陵宫城,光政殿。
大殿里的陈设已经被宋军清理过一遍,墙上挂着的南唐皇帝御笔被摘了下来,只余空荡荡的白壁。
地上铺的金砖被甲靴踩出了一道道灰白的划痕。
丹墀之下,南唐国主李煜跪在正中间。
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,头上没有冠,发髻用一根白绳束着,双手捧着降表和国玺,举过头顶。
他的身子抖的厉害,颤颤巍巍的撑着这个姿势,已经撑了不知多久。
赵德昭从殿门外走进来的时候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很远。
他走到丹墀上方,站定。
九旒珠帘在他额前轻轻摇晃,遮住了半张脸。
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煜,赵德昭没有说话。
李煜慢慢抬起头来。
赵德昭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认了命的空洞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赵德昭伸出左手,去接那份降表。
手指刚碰到卷轴边沿,左肩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沿着旧伤的疤痕往骨头缝里钻,来的又快又烈。
他的手指滞了一瞬。
降表的轴端磕在掌心,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赵德昭咬住后槽牙,面色不改。
他用右手覆上去,双手将降表稳稳的接了过来,收入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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