袍子上绣着十二章纹,那是天子冕服的规制。
他脱了旧衣,把礼服一层一层套上去,最后是那件黄袍。
娘娘牵着他,穿过长长的廊庑,走进了福宁殿,把他交到了大娘娘(高太后)手里。
殿里跪满了人,他认得打头的是宰相王珪,后面那些面孔有些眼熟,有些陌生。
有人在宣读什么,声音拉得很长,在殿梁间回荡。
他听清楚了每一个字,却又好像没听清。
大娘娘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,又让他站起来,又让他坐到那张很大的椅子上去。
那椅子太高,他的脚够不着地,悬在半空晃了两下,又赶紧停住了。
从那天起,他就是天子了。
这么多年,他从未回头细想过那件袍子。
天子冕服,非一朝一夕可成。
爹爹从病危到晏驾不过数日,数日之内,是谁给他做了那套合身的黄袍?
是爹爹吩咐的?
是娘娘吩咐的?
可不管是爹爹,还是娘娘,都绕不开大娘娘。
他再想否认,也不能不承认,那时的后宫里,大娘娘掌握着一切。
如果没有大娘娘的首肯,这件小龙袍,无论如何,也没人敢做,没人能做。
所以,他一直认为的,大娘娘想废了他,立二叔楚王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可是,他恨错了吗?
怨错了吗?
他想起祖母垂帘听政的那八年,大臣们永远对着他的屁股的屈辱。
想起看到母妃去慈寿宫请安时总是低眉顺眼,大气不敢出的不满。
想起晚上睡在祖母隔壁,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管束动辄得咎的憋屈。
想起眼睁睁看着爹爹实行了十几年的新法一条条废除的无能为力。
想起刘婉仪扑在他怀里哭诉着孩子没了他却没法讨回公道的愤懑。
这些事,一桩桩,一件件,积了八年。
整整八年。
现在,让他释怀?
让他放下?
让他把八年的委屈一笔勾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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