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两百亩地,卖了一百亩,才终于打通了关节,见到了父亲。
他躺在发霉的稻草堆上,脸颊凹陷,嘴唇干裂,眼睛紧紧闭着。
母亲扑在栅栏上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,他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过了两日,县衙传话,说案子查清了,是差役登记田产册子时,记错了,岳家无罪。
记错了。
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,像是丢一块骨头给路边的野狗。
父亲被抬回家时只剩一口气,喉咙里的痰呼噜呼噜地响。
母亲熬了米汤,撬开他的嘴一勺一勺地灌进去,流出来的比咽下去的还多。
两日之后,父亲撒手去了。
丧事刚办完,弟弟又不见了。
族里一个堂兄弟带他出门放风筝,回来的却只有一个人。
那个堂弟哭着说,他只是钻进麦田里撒了泡尿,回来人就不见了。
母亲疯了似的四处找,村里人帮着寻了几天,有人说看见一个陌生汉子抱着个哭闹的孩子往渡口方向去了。
母亲追到渡口,只看见河水泛着浑黄的浪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此后母亲便不大说话了。
她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椅子上,一坐就是一整天,手里攥着弟弟穿剩下的一只小鞋,眼睛望着院门口那条土路,目光空得像两口枯井。
岳珠儿跪在她膝边,一遍一遍地唤她,她有时应一声,有时不应。
半个月之后,母亲也去了。
临去前一夜,她忽然清醒了些,拉着岳珠儿的手,说珠儿,你要好好活着。
次日天不亮,岳珠儿醒来时,母亲的手已经凉了。
族里的叔伯们都来了。
他们围在堂屋里,讨论的不是怎么帮这个孤女办后事,而是岳家剩下的那一百亩田怎么分。
伯父,叔父,堂兄,一大帮人为田契的归属吵得面红耳赤,几乎要打起来。
仿佛跪在灵堂里的岳珠儿不存在一样。
此时尚不知人心险恶的岳珠儿愤怒地站起来,红着眼睛嘶吼着,谁也别想要我家的田地!
我岳珠儿要招赘生子,继承家业!
然后,她被五花大绑。
他们用一顶小轿把她送进了澶州城的花街。
她一路上都没有哭。
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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