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回视线,眼中是一种糅合了无奈与深挚期冀的复杂神色:
“待陛下年岁渐长,阅历日深,亲见民生之多艰,亲身体味治国之繁难。”
“识破左右孰为真心社稷,孰是借‘绍述’以营私……”
“或许,圣心便会渐趋沉稳,眼界亦能更为开阔,行事自当更臻于中和周全。”
苏辙看着三位子侄年轻而坚毅的面庞,语重心长,将最深远的寄托娓娓道来:
“尔等当下要做的,便是等待。”
“在等待中,保全有用之身,沉潜积累真才实干。”
“待到云开月朗、朝局回转之日,方能具备足够的资格、能力与阅历,去实现心中那片更大的抱负。”
“在此之前,低头做事,抬头看路,闭口藏心。”
“这十二字,便是为叔、为父能予你们最要紧的保身立命之言。”
听了叔父这番话,苏遁心里更为沉重。
如今的朝堂政治生态,实在说不上好。
两年前的绍圣元年,章惇刚当上宰相,就设立了两个专门搞“政治清算”的机构——
一个是“看详元佑诉理局”,一个是“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”。
“看详元佑诉理局”,是翻旧账的。
把元佑年间那些因为反对新法而被平反的案子,重新挖出来审查,意在推翻旧议,再行责罚。
父亲苏东坡所涉的“乌台诗案”,原本在元佑初年被“平反”了。
去除了“犯罪”档案,才能合理合法地在元佑年间一路高升。
绍圣元年,在“看详元佑诉理局”的诉理下,已被“平反”的“乌台诗案”,再度被“反平反”。
才有了半年三贬,穿越大半个中国,行程6000里,到惠州吃荔枝的颠簸生涯。
“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”,就更可怕了。
它的任务,是系统性地搜集、整理元佑年间所有官员批评新法的奏章,从中罗织“讥讽朝廷”、“诽谤先帝”的罪名,作为打击政敌的新罪证。
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,还因为不肯去这个“编类章疏局”里当编排官,被踢出京城,外放到了偏远地方。
真正有政治远见,有风骨公心的官员,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文字狱。
系统性的文字狱。
此前的文字狱,无论是庆历年间的“进奏院案”,元丰年间的“乌台诗案”,还是元佑年间的“车盖亭案”,都是偶发性的,针对单个官员的。
最多牵连一下与涉案官员交往过密的“亲党”。
比如,“乌台诗案”当初牵连了司马光、驸马王诜、黄庭坚等在内的39人“罚铜”。
但,“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”的设立,是史上第一次,把“文字狱”变成了一个变成了一项长期、固定的国家制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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