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众人皆叹冥冥之中自有因果。”苏东坡语气平和,神情清渺,“经此一事,为父方了悟前缘,吾竟是戒和尚转世真身。
“
苏遁听到老爹亲自说起这段往事,方才了然。
怪不得,老爹常着僧衣,即便在朝为官时,也是内穿僧服外罩官袍,惹来不少非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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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贬英州途中,佛印、云庵禅师来信,父亲提笔回信“戒和尚又凿脱了”,出处原来在这里。
他回想起,两年前,途经韶州时,父亲专程拜谒南华寺六祖惠能真身,并写下“我本修行人,三世积精炼。
中间一念失,受此百年谴。”的诗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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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白发萧然的父亲,跪在六祖真身像前,泪落如雨。
即便历经“穿越”,仍旧将“无神论”贯穿到底的苏遁,当时根本无法理解,平常谈禅说妙飞扬洒脱的父亲,何以至此。
如今看来,父亲是当真在忏悔,自己“放弃修行”“误入尘网”,才遭受种种吗?
苏遁的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——
或许,父亲和自己一样,真正地经历了两世为人。
在苏遁飘忽的思绪中,苏东坡中正平和的声音如流水缓缓流过耳际:
“为父二十余岁便名动京师,得欧阳文忠公(欧阳修)激赏,谓‘老夫当避路,放他出一头地’。
韩忠献公(韩琦)等元老重臣亦曾青眼有加。”9
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自得,更多的是淡淡的感慨与透彻:
“彼时自负有笔头千字,胸中万卷,致君尧舜,此事何难?”10
“岂料世事白云苍狗,宦海风波险恶。
入仕四十年,倒有三十余年辗转流离,不得舒眉展志。”
“昔日为父亦曾愤懑不解,如今想来,乃是前世业力所致,今生合该受此磨砺。”
“业因既种,果报便来,坦然承受便是,无需怨天,亦无需尤人。”
海风吹过,山间树林婆娑作响,蝉鸣声渐弱,月光浮动中,苏东坡的神色忽明忽暗,语气却变得沉静而坚定:
“为父回首此生,虽未能位极人臣,实现‘致君尧舜上’的宏愿,但有一事,亦颇为自得——“
“那便是从未违背本心,与宵小同流合污;从未为功名利禄,折腰谄媚于权贵;亦从未因自身落魄失意,便漠视民生疾苦,放浪形骸。”
“为父每为官一任,便尽己所能,守牧一方,善待百姓。”
“虽未臻于‘治国平天下’的圣贤境界,但‘修身齐家’四字,扪心自问,差可无愧。”
“纵然今夜就此阖目长眠,也可坦然道一句: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?”
这一番发自肺腑的剖白,在寂静的山月之下,汪洋恣意,亦静水流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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