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清亮,坦然道出今日另一层意图:“此番赴宴,小子特意恳请刘老丈邀番长同来,亦为此桩不情之请——
盼能借番长纵横四海之目,为小子辨一辨这画中虚实。”
说罢,他转向刘昭,温言道:“劳烦刘四郎,遣人将我那随行的书童唤来。”
苏家三兄弟此次赴宴,周侗与高俅二人作为贴身护卫与书童,自然同行,只是依礼在偏厅用饭,未曾入正席。
众人闻言,皆感意外与好奇,没料到苏遁竟还藏着这一手。
刘昭当即吩咐厅中一名波斯侍女前去传唤。
不过片刻,高俅便捧着一只尺许见方的木匣,步履稳快地走入亭中。
木匣开启,最上层是一卷装帧朴厚的画册,其下则压着数本看上去纸页泛黄、颇有年岁的古籍,不知是什么书。
苏遁取出那卷画册,置于案上,指尖轻抚册页边缘,翻来扉页,缓声道:“这册中野兽,为小子摹绘自舒雅《海经图》原稿,皆是我华夏不曾见之异兽。”
他将画册轻轻推向辛押陀罗面前,姿态谦和而隐含期待:“长者航程万里,见闻广博如海,不知……可曾亲眼见过画中这些生灵?”
图册中画的,是苏遁“后世”曾画过很多次的,上百个欧亚非美澳五大洲的野生动物图。
毕竟,有图有真相。
言语的论述,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图像的冲击。
辛押陀罗一一翻阅,众人跟着凝目观览,只见一张张素笺之上,以细腻工笔辅以淡彩,细致勾勒出一幅幅异兽形状,右侧则用文字标注“羬羊”、“鹿蜀”、“当康”、“精精”、“驼牛”、“大雀”、“毕方”等名称。
线条流畅精准,敷色层次分明,纤毫毕现,栩栩如生,宛如亲见。
“这文鳐鱼,还有鲸鱼,老夫出海时,在中国海、天竺海、大食海都有见过。”
“这红色的毕方鸟(火烈鸟),老夫也曾在天竺冬季侯风的时候见过两次,这画得真是活灵活现!”
……
刘富一边看着,一边啧啧称奇,作为久居汉地的混血蕃商,他年轻时就开始出海,从广州到大食的海路,走过多次,对分布在欧亚大陆南部的这些动物十分熟悉。
不过,他并不觉得苏遁所画有什么特异之处,这些动物,或被商旅带回过标本、皮影,被中原画师得见并绘下,并非不可能。
辛押陀同样面色平静,心中所想与刘富类似。
然而,当图册翻过中段,进入描绘那片遥远南方大陆,刘富和辛押陁罗的表情陡然变得微妙起来。
刘富疑惑得指着那页标注为“麒麟”的长颈鹿,不确定道:“我倒是听大食客商提起过,黑大陆上有一种脖子极长的野兽,不知,是否是这个?”
他向辛押陁罗投去询问的目光,辛押陁罗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求问,只是双手颤抖地翻过一页页画纸,瞳孔紧缩,呼吸急促。
“鹿蜀”(霍加狓)那似马非马、白面褐身、后肢具独特斑纹的奇特形态;“精精”(角马)迁徙时万头攒动、尘土蔽日的磅礴气势;“当康”(疣猪)獠牙外露、鬃毛戟张的粗野模样……
一幅幅,一页页,无不细节饱满,特征鲜明,充满生命动感,这绝非凭借道听途说的几句描述就能勾勒出的形象!
若想画得如此分毫不差、栩栩如生,非得亲眼见过活物不可!
然而,眼前这位苏小郎君,年方十三,从未离开过中土海岸……
他怎么可能亲眼见过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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